化疗后打一针长效升白针，能降低严重中性粒细胞减少的风险，但不少乳腺癌患者打完针后，骨头疼得睡不好觉。这个困扰临床多年的问题，有了新的答案。
日前，最新版美国国家综合癌症网络（NCCN）肿瘤学临床实践指南《造血生长因子》正式收录并改写广东省人民医院乳腺肿瘤科团队的“PAINLESS”研究（“减轻疼痛”研究）：化疗结束后72小时注射长效升白针，患者骨痛可能减轻。
这是继2022年NeoCART研究之后，该团队成果再次写入NCCN指南。研究论文已于今年3月24日发表在国际权威医学期刊《内科学年鉴》。
受访者供图
“一个保护患者的措施，怎么会让患者付出的代价比化疗还辛苦？”该研究通讯作者、广东省人民医院肿瘤医院副院长、乳腺肿瘤科主任王坤介绍，团队在临床上观察到，随着化疗方案的精细化，不少病人化疗本身已经不太辛苦，但却“被骨痛撂倒在床上”。团队追根溯源才发现，疼痛多半不是化疗带来的，而是那支保护性的长效升白针带来的。
即是“保命针”也是“骨痛针”
长效升白针，准确的名称是“聚乙二醇化重组人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”。
化疗药物在杀伤肿瘤细胞的同时，会连带压制骨髓的造血功能，导致中性粒细胞减少。中性粒细胞是人体对抗感染的“主力军”，数量不足时，患者可能出现发热性中性粒细胞减少，面临感染风险，化疗也被迫减量。
“长效升白针它的作用就是动员骨髓。”研究共同通讯作者、省医乳腺肿瘤科副主任医师杨辞秋解释，升白针并不直接向体内输送白细胞，而是给骨髓下一道“加急复工令”，催它加班把白细胞造出来，让患者在最容易感染的空窗期里守得住免疫防线。
过去，在使用短效升白针的年代，患者要在化疗后第7天、第10天、第14天反复跑医院查血；如今的长效针，一针就能管住一个周期，让患者方便不少。对许多接受化疗的患者而言，长效升白针是重要的支持治疗措施。
但“升白”有代价。升白针会刺激骨髓加速造血，骨痛随之而来，发生率可达71.3%，其中重度骨痛约占27%。既往指南只划定了化疗后1至4天注射的窗口，临床上多习惯在24至48小时给药，并没有明确的共识。
“化疗药物本身会导致骨痛，但程度可能不高；升白针动员骨髓的过程也会带来骨痛，两个一叠加，可能痛得就很厉害了。”杨辞秋说。疼痛不仅影响患者的日常活动、睡眠和生活质量，严重时还可能降低患者对后续升白治疗的依从性，甚至影响化疗计划的顺利实施。
王坤接诊过一位外地患者：为了赶时间回家，她打完化疗第二天就匆匆注射升白针，结果“我那个骨头痛不欲生，坚决不打了”。
化疗后72小时打针，重度骨痛的比例大幅下降
既往指南主要推荐用止痛药来缓解骨痛，但不少患者还要顾虑基础疾病和药物相互作用。能不能不加药、不开刀，就实现减痛？
研究团队想了一个朴素的办法：推迟给药，让两种疼痛的峰值时间尽量错开。
团队设计了前瞻性、随机对照的3期临床试验，纳入159例首次接受化疗的I期至Ⅲ期乳腺癌患者，按1∶1∶1随机分为三组，分别在化疗结束后24小时、48小时、72小时注射长效升白针。
“就像‘平衡木’，又要平衡疗效，又要平衡生活质量。”王坤道出研究设计的难处：化疗后第4、5天，被药物压制的骨髓就开始往下掉，如果太晚打升白针，“白细胞可能低到命都保不住了”。
研究结果差异明显：在首个化疗周期中，72小时组连续5天AUC（最严重骨痛评分曲线下面积，一种衡量骨痛的方式）为6.05，而24小时组和48小时组分别为12.74和14.20；重度骨痛发生率从24小时组的58.5%、48小时组的66.0%降至72小时组的22.6%；需要用镇痛药的患者比例从28.3%和22.6%降至1.9%。
同时，研究说明推迟给药没有牺牲“升白”的保护作用。这意味着，采用72小时方案调整后，同样的药、同样的剂量，患者基本恢复正常生活。“只是调整给药时间，没有增加新的药物、没有造成更多的经济负担，但给患者带来巨大的好处。”王坤说。
中国乳腺癌研究首次改写NCCN正文推荐
PAINLESS研究的论文今年3月24日发表于《内科学年鉴》后，迅速引起国际肿瘤学界关注。由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》相关临床专家编委团队主持的临床内容筛选与述评体系，以及多个专业渠道，均对研究进行了报道或评论。
多位国际肿瘤学专家指出，如果能在不增加额外药物负担的前提下，通过优化给药时间减少骨痛，将是支持治疗领域一种简洁、可操作且与患者体验密切相关的改进。
9月发布的NCCN指南V1.2027版本中，新增了一句话：“近期数据提示，化疗后72小时接受长效升白针治疗的患者，骨痛可能减轻。”在两版指南的对照页面上，这句新增表述清晰可见。
在乳腺癌领域，国内此前尚无中国学者主导的随机对照试验直接改写NCCN正文推荐。
“临床治疗不能以疾病为中心，而应该以患者为中心。”王坤表示，临床医生在制定升白治疗方案时，除关注中性粒细胞减少风险和化疗剂量强度外，还应重视患者既往骨痛经历、基础疾病、就诊条件及治疗安排，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进行个体化决策。
更重要的是，升白针可用于大多数恶性肿瘤的中高危化疗方案。这意味着“72小时后给药”这一理念可以推广到其他肿瘤的化疗中，有望让更多癌种的患者获益。
文字：南方+记者 钟哲
通讯员：郝黎 张蓝溪 张诚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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